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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峰镇张家庄有个老太太,父母生了七个女儿,没生下儿子,六个姐姐嫁到其他村子,后来她就招了个上门女婿。老汉死了十几年了,她家在庄里辈分较大,村子里小辈的人大多都是她的侄孙子辈,大家都叫她七姑婆。至于她真的姓名,知道的人反而很少。
七姑婆七十岁过一点的年纪,平时身板还算硬朗,生活能自理,一个人住在祖上的老院子里。
七姑婆养了一个儿子,取名四娃,现在四十好几的人了,一直在兰州张苏滩打零工,逢年过节,播种秋收的时候才能回家看看老妈妈。
儿子要养家,常年在外忙忙碌碌,七姑婆很理解,从来不怨儿子看她次数少了,倒是经常自责自己一把老骨头,不能给儿子帮什么忙。
其实四娃还是孝顺的,虽然长时间不在她跟前,但是吃饭穿衣的花费,总会按时给她。老太太心里有点遗憾,却也有点满足。
有一年刚入春的时候,七姑婆早上去菜园子松土,不小心淋了雨,生病了。
老人年纪大了,平时看起来精神不错,但是这一生病,身体情况就急转直下,卧床不起了。
亲戚邻居看老人病情越来越重,担心老人就此撒手西归,赶紧打发人捎话给四娃,让他快点回来。
那时候的通信交通都没有现在这么发达,这话传到四娃跟前要一段时间,四娃收拾赶回家还要时间。
当四娃急匆匆赶到家里的时候,老太太已经咽气了。
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无常,意料之外的遗憾处处有,时时有,苦苦追求的圆满和完美,却往往求之不得。
七姑婆带着遗憾去世了,去世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她的儿子,只是到生命的最后一刻,她也没能见到儿子。
四娃很伤心,他既悲痛又悔恨,嚎啕大哭一场后,就开始张罗着给母亲办丧事。
甘谷家乡的农村乡镇,人去世了都是祖祖辈辈土葬,到现在也还是土葬。
举行一个葬礼仪式复杂,耗时也长,仅仅是停灵,多数需要三天,三天之后,亡人才能入棺,然后择日下葬。
这停灵和下葬前的一段时间,就需要人守灵,甘谷把守灵叫坐草,整日整夜的守候,灵堂里不能离了人。
七姑婆停灵期间,四娃一直在大客房坐草,寸步不离。
有一天深夜,四娃和几个亲戚正在灵堂守灵聊天,门外突然火急火燎地蹦进来了一个人。
这个人叫有生,有生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,一进门几乎喊叫着说:四娃,你妈上了我妈身了,吵着要见你,你快去看看吧!
四娃听清楚来人的话之后,吃了一惊,赶紧和有生向他家跑去。
这家人客房炕上,端坐着一个老太太,老太太年纪六十,比七姑婆年轻一点。
有生妈双目很用力的闭着,战战兢兢的,黑白相间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颤抖。
说来邪乎,四娃一进有生家门,这有生妈妈的眼睛就没睁开过,却好像看到了来人是谁一样,十分激动地开口说:“四娃啊,我的娃娃,你临了(终于)回来了!”
这不开口还好,一开口就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,因为有生妈妈,嘴里发出的声音,完全就是四娃已经死去的母亲,也就是七姑婆的声音!
深夜里,听到亡人的声音虽然万分诡异,但是七姑婆毕竟是四娃的亲妈呀!
四娃没有犹豫,快步上前握住了这老太太的手,声泪俱下说:“妈,儿子不孝啊,没能见您最后一面……”
有生妈妈的眼睛照样紧闭着,她用干枯的手抚摸着四娃的头说:“我知道我儿也是由不得自己,一家人都要你养活呢,这些年你把罪受完了,我都知道。”
四娃再也忍不住了,一把抱住老太太嚎啕大哭起来。
老太太用手抚摸着四娃,充满怜爱地说:“我的四娃不哭啊,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我走,我没见到你,也走不安心,我一直藏在院子里的竹杆叶子上等着你呢,我怕风把我吹走了。”
这时候站在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明白了:七姑婆的魂燕儿(亡魂),确实是附在有生妈身上了。
有生喊来了四娃后,一看情形不对,就又出去请了阴阳先生杨师来。
杨师一进门,坐在炕上的老太太突然很紧张,但是她一双干枯的手还是紧紧抓着四娃的手不肯松开。
杨师说:“七姑婆啊,我知道是你,我看到你了,你不应该这样啊!”
这老太太眼睛还是没睁开,她对杨师说:“不见我儿一面,我走不下,我没害人,你来做什么来了?”
杨师坐在炕沿上,语气很柔和地对有生妈说:“七姑婆,我理解你,我还是你的小辈儿呢!你现在这样,占着别人的身子,对别人也不好啊。你看现在四娃已经来了,你的心愿也了了吧,你也该走了。”
老太太干瘪的、依然紧紧闭着的眼睛里突然渗出来了两颗大大的泪珠。她喃喃自语:“也是啊,我这占着别人的身子不对,我是该走了。”
老太太这话刚说完,双手抓着四娃的手紧紧捏了一下,然后就松开了。紧接着她白眼仁往上翻,口吐白沫子,一下子就翻倒在了炕上,昏了过去。
屋里的人乱成一团,给老太太灌汤水的灌汤水,掐人中的掐人中,只有四娃跪在炕栏头底下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这下,四娃的娘是真的走了。
大家七手八脚忙了一会,炕上的老太太终于醒了过来。
这老太太瞪着一双惊奇的眼睛,不明白为什么屋里突然来了这么多人。大家问她,刚刚发生了什么事,你知道不?她回答说是啥也不知道!
杨师扶起跪在地上的四娃,安慰他说:“老人家也算见到你了,好好操办丧事就是了,你不要太难过了。”
四娃起来给有生妈赔了罪,也给有生赔了不是。
有生妈不明就里,一头雾水。有生也很同情四娃,也就再没说啥不受听的话。
大家处理完事情就散了,四娃塞给杨师五十块钱。然后挂着眼泪回了自己家,接着坐草去了。唯独杨师站在原地,发了半天的呆。
他心里也不好受,四娃和七姑婆的相遇,好像被他硬生生给拆散了一样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,要是他不把七姑婆的亡魂劝走,这有生一家人哪能安然呢。
看来不管是哪一行,都会遇见一些亦对亦错,让人难以抉择取舍的事情啊。
人生在世,遗憾总是难免的,但是无法见亲人最后一面的遗憾,却格外让人心痛!
很多人忙忙碌碌在外讨生活,一年难得和父母相伴几天,却不知父母不可能陪我们到永远。总有一天,当我们想起他们的时候,他们已经不在我们的身边。
陪伴要趁早,尽孝要趁早啊!
文/申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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