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

清竹

签合同的时候，中介小周一直笑。
那种笑没什么问题，标准的职业微笑，露出八颗牙齿，眼神诚恳。他把笔递过来的时候，指着我签名的地方说：“王先生您放心，这房子除了老一点，哪儿都好。”
我说门框歪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卧室门，笑容纹丝不动：“老房子都这样，沉降，正常的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
两千二一个月，押一付三，在这个城市能租到一室一厅，我没资格挑剔门框。
签完字，小周把合同折好放进公文包，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两秒钟。他没回头，但我注意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，像是要跑。
“周哥？”
他转过来，脸上又是那个八颗牙齿的笑容：“有事打电话啊王先生。”
门关上了。
那天晚上我整理行李，把书从纸箱里一本本拿出来。最底下那本《奇门遁甲精解》是大二在旧书摊上买的，十块钱，老板说这书没人要，你拿走。我当时纯粹好奇，翻了翻发现看不懂，就扔在箱子底下，一扔八年。
搬家搬了六回，这本书一直跟着我。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要翻开它。
可能因为那个歪斜的门框。
书里有一章讲阳宅布局，说门为气口，纳气之所在。门不正则气不正，气不正则宅不安。后面附了一张图，画着八卦方位和家具的摆法。
我看了看卧室，又看了看那张图。
床对着门，床头靠着窗，书桌在西南角——按照书里的说法，这叫“冲煞位”。
闲着也是闲着。
我把床挪到东墙，书桌挪到西北角，把窗边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搬到门口。书上说这叫“引木气入震位”，能化解冲煞。
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两点。
我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，困意上来的时候，随手把手机放在枕边，看了一眼窗户。
窗帘没拉严，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，正好照在那扇歪斜的门上。
我盯着那道门看了几秒钟。
门框歪得厉害，右上角和门套之间有一道两指宽的缝隙，黑洞洞的。
然后我睡着了。
醒来是因为冷。
那种冷不是温度下降的冷，是后背突然一阵发麻，像有人往你脊椎里吹了一口气。
我没睁眼，先听见了声音。
嘎吱——嘎吱——
很轻，像老旧的门轴在转动。
我睁开眼。
月光还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，还是照在那扇门上。
门是关着的。
但门框——
门框变正了。
我盯着那道门，大脑一片空白。那道两指宽的缝隙不见了，门框和门套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，像一个正常的、规规矩矩的门应该有的样子。
然后门缝里伸进三根手指。
惨白的，瘦长的，指甲是灰白色的，像在水里泡了太久。
那三根手指抠着门缝的边缘，一点一点往里面挤。
门没开，但手指进来了。
指节，指根，然后是手掌——
我张了张嘴，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尖叫。
女人的声音，尖得刺耳，从墙那边直直地扎过来：“你动什么不好——非要动那扇门的位置——”
手指停住了。
门缝里那三根手指僵了一秒，然后迅速缩了回去。
咚。
门框又歪了。
月光照过去，那道两指宽的缝隙重新出现，和睡前一模一样。
我坐在床上，浑身发抖，后背的汗把T恤浸透了。
隔壁没有声音。
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凌晨三点十四分。
我一直在床上坐到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中介门店，小周不在。另一个业务员说他今天请假，有什么事可以找他。
我说不用了。
回去的路上我去超市买了三把锁。一把挂在防盗门上，两把锁卧室门，从里面。
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灯都开着，熬到凌晨三点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第三天，第四天，第五天，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开始怀疑那天晚上是做梦。
直到第七天晚上。
那天加班，到家快十二点了。我洗完澡躺在床上，刷了会儿手机，困意上来的时候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我没拉窗帘。
月光从窗户透进来，照在门上。
我侧过身，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。
门框歪着。缝隙两指宽，黑洞洞的。
我把眼睛闭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我醒了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有东西在摸我的脸。
冰凉的手指，从额头滑到眉骨，从眉骨滑到鼻梁，然后停在我的嘴唇上。
我没睁眼。我不敢睁眼。
那根手指在我嘴唇上轻轻按了按，然后移开了。
我听见脚步声。
很轻，像光脚踩在木地板上，一步一步，从我床边走向门口。
嘎吱——
门开了。
我睁开眼。
月光照在卧室里，门开着，门框是正的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背对着我，穿着白色的睡裙，头发披散下来，一直垂到腰际。她就那样站在门口，一动不动。
然后她开始转头。
脖子一点一点扭过来，头发滑到一边，露出侧脸——
惨白的，灰白的，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平整的皮肤，像一张没画完的脸。
我没叫。
我张着嘴，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转过来了。
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，然后她抬起手，用那三根惨白的手指，在自己的脸上比划——
先是指了指眼睛的位置。
然后是指了指嘴巴的位置。
最后指了指我。
门咚的一声关上了。
门框又歪了。
我抖着手拿起手机，凌晨三点十四分。
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合同。
我翻出那份租房合同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地址没错，户型没错，租金没错。
门牌号是302。
我盯着那个“302”看了几秒钟，才注意到门牌号后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字体比正常的小一半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我凑近了看。
“该房屋位于阳宅三进之后，仅供已注销户籍人员居住，活人禁入。如误入，请于每日凌晨三点至三点零三分，开门纳客，三分钟后自行离去，切勿交谈，切勿对视，切勿应答姓名——”
后面还有字，被水渍洇花了，看不清。
我抬起头。
墙上的挂钟指着三点十四分。
三点十四分。
已经过了纳客的时间。
我慢慢地转过头，看向那扇门。
门缝里，挤满了惨白的手指。
一层叠着一层，密密麻麻，像蛆一样蠕动着。
月光照在门上，门框又正了。
文/张鹭泽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