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庄鬼屋

清竹

1999年，农历三月，甘谷县康家滩乡新院村的建筑工程老板张应虎，因为媳妇得了猛病，没来得及拉到县医院，就咽气了。后事理料结束，接连不断发生怪事，不是娃娃无故生病，就是大人心慌气短，脚腿肿胀疼痛。
张应虎在工程上也不顺当，承包的兰州雁滩公园旁边的工地上，莫名其妙几个民工从钢管架子上掉下来，弄的他不知如何是好。
那时候我在这个工地大灶上帮厨，看到张老板愁眉苦脸，就想到去年我们村李三娃家请来的陕西异人孟师。他的艺很高，我们周边好多个村，许多人很信任他的能力。
因为我爷爷生前叫过他，给自己看了一块坟地，所以那时候来我家，他叫住我，和我说了一些话。他给我爷爷说，你这孙子有大善根，我和这娃有缘哩。
以后他只要来我们村，我都会去看看他，一来二去，就熟悉了。之后留下了他家地址，说是以后有机会去陕西了可以到他家做客。
于是，我就把孟师推荐给张老板，张老板怪怨了我一顿，“你应该早点说啊！这样吧，我给你把工记上，你去陕西联系孟师，把大师请到我家，给看看家里有啥大问题。不管多少日子，花多少代价，你都要把这个事情办妥当！”
第二天，张老板给我两千块钱，把我带到兰州火车站，给我买了去陕西宝鸡的火车票。还买了张站台票，送我到火车上。
到了宝鸡，好不容易找到他家，他不在，家里人说是看戏去了，旁边村子唱秦腔着哩。
后来他回来了，我在他家住了一晚上。第二天一早，我们就动身，从宝鸡火车站，赶往甘谷。那时候交通没有现在这么发达，我和孟师坐火车到了甘谷时，天色已晚。
先请他吃饭，随便找了个小饭馆，完了在甘谷车站往东附近一个小巷子里，一家私人旅店住了下来。
车站周围比较繁华，做生意的、赶路的、外出办事的，还有那些坑蒙拐骗的，都愿意在车站附近住下来，图个方便。
我们走进这家旅店的时候，房子差不多都住满了。柜台后面有个中年女人，正拿着一个大茶壶往热水瓶里灌水。
孟师对她说：“老板，住店哩。”
那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孟师说：“我们这差不多住满了，要不你走几步，到城里去找个地方。”
孟师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，他问这女人：“什么叫差不多住满了？你有房间就给我安排嘛，你怕我不给钱？”
这女人犹豫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是又没有说，她放下手里的茶壶，从抽屉里翻了很久，找出了一把钥匙，领着我们上了二楼。
这女人把钥匙递给孟师说：“就这一间了，你各家（自己）非要住……等会你叫年轻人下来拿热水啊，房费一晚上二十元，别的双人房间都是二十五。”
孟师觉得这女人说话有点奇怪，但是也没有多想。他常出门，从不怕什么坑蒙拐骗抢，要是有人真想为难他，他有的是法子整治他们。
孟师接过钥匙，顺手就打开了门，二窗子朝着路面，看着还不错。那女人并没有领我们进屋子看看，而是踩着拖鞋“噔噔噔”的下楼去了。
等推门走进屋子，一股冷飕飕的凉气夹杂着一股木头的霉味迎面扑来，让人心里一惊。这时候天气也不算冷，这屋子里却寒意十足，这有点反常啊。
要是一般人，也许多盖点被子就睡了，但是本能直觉，这间房子不对劲。向阳的地方，屋子里冷冰冰的，竟然还有霉味，这是什么道理？
我顺手打开了电灯，把孟师的包放在了床头柜上。他也没有脱衣服，和衣就躺在了床上，顺手就把灯关了。
屋子里很安静，这时候天虽然已经黑了，但是窗子上有巷子里的灯照进来，躺在床上，影影绰绰能看清屋子里物件的轮廓。
孟师瞪大眼睛，在屋子的每个角落仔细搜寻。我瞌睡多，一阵阵，就睡着了。
没过一会，他终于发现，放在房间一角的衣架顶上，站着一个模模糊糊、纸片一般单薄的黑影。这黑影晃晃悠悠的，似乎也在盯着他看。
孟师心里暗暗好笑：好家伙，我一个到处替人驱邪送葬的人，今天却被这东西盯上了，真是缘分啊。
孟师不动声色，伸手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了一面画了符咒的小镜子，他猛地将镜子对准衣架上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你是天上的你上天去，你是地下的你入地去，你是有债的你讨债去，你是有仇的你报仇去，你在这个地方干什么？”
话音刚落，那模模糊糊的黑影就从衣架上慢慢滑了下来，趴在了他的床尾，一动不动了。
孟师说，当时并没有制住这东西，这东西完全可以逃走的，但是它并没有逃走，这有点奇怪。
再说，人跪下算行了大礼，鬼摊开趴下算行了大礼，这东西给他行大礼，难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？
鬼这东西就是一团气，一股风，是没有办法做出跪下这样的动作的，很多民间故事和小说里写鬼跪下求人伸冤什么的，那都是瞎扯。
这东西现在趴在床头一动不动，这显然是还不想离开。
孟师对这东西说：“我不是那边的官，不断那边的案，你求我也没用，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，去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那东西还是趴在床头一动不动。
孟师后来说，这东西要是作祟害人那倒是好办，现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，常言道，“不打空手的人，不收趴下的鬼。”你也不能收拾它，这可把他难住了啊。
当时孟师的年纪也不大，经历少，竟然有点手足无措。
孟师想了一会，把小镜子收了起来，起身就走出了屋门。他出门时看了一眼屋子，那东西还摊在地上呢。
孟师来到楼下，那女老板还没睡，孟师单刀直入说：“你那间屋子有问题，你心里肯定也清楚，现在我能帮你，但是你要给我说实话，你明白不？”
那女人瞪着一双牛铃铛一样的眼睛，看着孟师半天没说话。
孟师哗啦一声把自己的包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，他拉开拉链，从里面取出了铜铃、罗盘、红筷子、桃木签等家伙什。
见那女人还在发呆，就接着说：“我告诉你，我做这些事情都是收钱的，今天你碰见我，是你运气好，你要是不赶紧说我住的那间房子发生过什么事情，我转身就走，让那东西害你家十年八年。”
那女人对眼前的事情有点懵，但是她好歹听懂了孟师的话，知道孟师不是一般人，所以还是结结巴巴地给孟师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。
原来，那个房间曾经吊死过一个男人。这个男人是个渭阳乡渭水峪村的赌徒，把家里的财产输了个精光之后，还拉了高利贷。
渐渐的，他身上背的债实在越来越多了，甚至连老婆孩子栖身的几间破房子都给别人顶成了债，老婆孩子只能流落街头。
这赌徒自己更是丧家之犬一样，东躲西藏，讨吃讨喝。
后来，他实在不堪重负了，也不知从哪儿弄了点钱，在汽车站旁边的小饭店里大吃大喝了一顿，然后就去了旅店的那间房间里上吊自杀了。
这家旅店自觉晦气，可老板还要挣钱吃饭，所以店还得开。
只是自此之后，那个赌徒上吊自杀的房子常常会发生一些蹊跷事情，把不知情住进去的人吓个半死，所以经常有人找老板扯皮、嚷仗（甘谷话，吵架）。
老板也曾找人给房间驱邪做法，但是没有什么效果，只好就把那间房子锁了起来。
孟师听完，叹了一口气。那女人自知理亏，又是给孟师递茶，又是递烟，还说要给他另外安排房子。
孟师没有理她，他默默举起来了毛笔，在黄纸上写了一篇劝慰的祭文，又打发那女人出去买了点纸钱，然后拿了个铁脸盆，上楼去烧了。
孟师边烧边陪劝说：“我知道你放心不下老婆孩子，但是你留在这对她们没有任何好处，早点去你该去的地方，才是你的正道。”
纸钱和祭文烧完后，又仔细看了一遍房间，发现那东西已经不见了。
那房子里给人的感觉一下子就暖了起来，就连灯光，也比以前亮堂了不少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们走的时候，店家老板娘硬是给他塞了十张十元的钱，他收了五十块，给那女人说：“你以后做生意，不要坑老实人，该多少钱就多少钱。不要给有钱人或者经常住的人优惠，而给陌生的穷人多要钱，那样对你没好处。多积德行善，会有福报的。”
那女人表情虔诚，连连点头，并给孟师包里装了几袋甘谷特产的核桃和酥圈圈。孟师又嘱咐她说：“记住了，你把我们住过的那间房里烧过的纸灰，倒到十字路口。”
走出旅社的时候，专门告诉那女人，以后那房间可以住人，没有任何问题了。
我好奇问他这是咋回事啊？他把昨晚发生的事，从头到尾给我讲了一遍。孟师说，他做完了这些，躺在床上就睡了，这一觉睡得非常踏实。
孟师知道我常出门，讲到这个地方，他还半开玩笑的说：“你要是以后出门住酒店，那种房间反常凉飕飕的，装了一样的灯管却比别的房间灯管暗淡的，你不要住。”
我有点不解的问到：“别人作法驱邪都不能赶它走，为什么你一篇祭文就能劝它走？”
孟师笑着说：“鬼也有性格，尤其是这种滞留人间的鬼，一般都有执念或者怨念，只有化解了他们的执念，才能让他们顺从你的意思。再说，现在装神弄鬼骗钱的人多得是，谁知道他们请来的是哪位大仙呢？”
我说：“这样说来，你是把旅店那东西的怨念给化解了。”
孟师说：“它生前虽然是个赌徒，但是也有它的牵挂，我说中了它的执念，它就该离开了。正所谓阴魂不散，就是这个道理。现在散开了，也就化去了。”
赌博真是害人不浅！这个赌鬼生前让老婆孩子流落街头，死后却因为放不下她们，迟迟不肯离开，这又是什么道理呢？
孟师说，怨鬼冤魂多数生前本性善良，尤其吊死鬼，因为死的时候脖子被绳子勒紧，死后无法与其他鬼怪或者异人用语言沟通，只能靠意念。但是本性不恶，还是不会随意害人的。
生前不能尽到责任，死后的执念只会让其不断烦恼。
再后来，我们又坐的班车，去了康家滩张家新庄。
文/申申